水一程
作者:
松雪草 更新:2026-07-31 14:10 字数:3595
“战事一起,官府连着征船,往下游去的客船,如今半个月才有一趟。”船行的伙计指了指船票上的日期,“位子已替姑娘留了,还请再等些时日。”
“有劳。”方月霁将船票收入袖中,转身出了船行。
门外便是码头,江面泊满了征调来的漕船,船头悬着官府木牌,桅杆竖成一片,把对岸的屋脊遮去了大半。
方月霁望向那片桅杆,叹了一声:“我来时,尚且三日便有一班客船,如今却要等上十天半月。”
“仗一打起来,平头百姓能有什么法子?”顾行彦站在她身后,看着扛粮的脚夫往漕船上走,“瞧这满江的船,怕是把能征的都征来了。”
正说着,几辆蒙着油布的板车迎面过来,赶车人挥着鞭梢大声吆喝,行人纷纷往两侧避让。江风掠过,油布被掀开一角,带起一阵药气。沉馥泠侧身避开,眉头一蹙:“车上的东西不对劲。”
顾行彦随她转身,迎风闻了闻:“这味道我认得。年初黑石岭那间旧药坊里,就是这股味儿。”
方月霁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,见装卸的脚夫各忙各的,最前头的刚把木箱抬上跳板,脚底便踩偏了,箱子一歪,后头的人赶紧托住。接货的船上站着几个穿军服的,抱臂站在高处看着,不催促也不搭手,箱子过一件,便拿笔在册子上勾一笔。
“这是供军需的货。许是人手不足,抬货的人看着是临时招来的。”方月霁转向沉馥泠,“表姐可闻得出是什么药?”
沉馥泠站在原地,等最末一辆板车的车身过去,才道:“走血藤的味道最浓,附子也重,还混着商陆和天仙子。”
顾行彦望着那些木箱一箱接一箱被抬进船舱:“这些东西能治什么?”
“走血藤能引药入血,其余几味都带毒,入方稍有差池便会伤人。”沉馥泠看着车上尚未卸下的木箱,“他们成批成车地往船上装,送进军中,恐怕不是治寻常伤病。”
顾行彦收回视线:“难不成厉千山那老东西还没死透,又卷土重来,还跟军中搭上了?”
“这背后恐怕牵扯不小。”方月霁往前走了半步,压低声音,“这几味药,先前在金陵时,表哥特地让我留意过。”
她将金陵城中私埠卸生药、药行进货、当铺典当等事拣要紧的说了,又大致提了瑞丰号与济安堂:“我离开之前,表哥的手下正沿着水路往上游查,也不知现下查到了何处。”
“这群人脑子倒活络。偷运了药,进了城化整为零,借当铺药铺分批囤着,先存进当铺,要用的时候再赎回去。”顾行彦啧啧嘴,“你的当铺,倒成了他们的仓库。”
沉馥泠叹了口气:“当铺不问来路,正给了他们可乘之机。”
方月霁望着跳板上又抬过一箱,正欲开口,身后忽然有人扬声喊道:“顾兄!”
三人循声回头,见一名手持短剑的壮汉正从人群中大步走来。与他同行的女子一身红衣,乌发高束,眉目鲜亮,腰间盘着一条软鞭,走动时鞭梢随之摆荡。
顾行彦认出来人,迎上前去:“梁兄,别来无恙。”
“算来也有好些年没见了,今日总算让我撞上了。”那男子把剑别回腰间,往顾行彦肩上拍了一掌,又向沉馥泠与方月霁抱拳,“在下梁景明,跟顾兄是旧相识了。”
他侧身让出旁边的红衣女子:“这位是夔门会的许凤吟姑娘。”
许凤吟上前抱拳一笑,双眼顾盼生辉:“顾大侠名声在外,久仰了。”
顾行彦还了一礼:“许姑娘客气了。”
许凤吟正要接话,又一辆板车驶过来。她上前同押车的说了两句,回身笑道:“帮会门下的镖局今日有一批要紧的货,家父让我过来盯着交接,让诸位见笑了。”
脚夫们围上去搬箱,板车上的这批货,送的正是先前那艘军船。
梁景明并未多留意那些板车,回过身来,目光在顾行彦身侧转了一圈:“多年不见,顾兄竟是躲着享起齐人之福来了。有两位佳人相伴,真是潇洒。”
沉馥泠略一偏头:“你误会了。”
顾行彦伸手揽住沉馥泠的肩,低头飞快地递了个眼色,转头对梁景明道:“这位是内子。她表妹从江南来蜀中探亲,我们今日送她回去,不想赶上客船半月才有一趟。”
梁景明连忙重新见礼:“原来如此,是梁某失言了,嫂夫人见谅。”
沉馥泠摇了摇头:“无妨。”
许凤吟接口道:“如今水路关卡繁多,船期也作不得准。夔门会走船多年,在水上多少有些门路,姑娘若急着回江南,我替你再问问。”
方月霁道:“船行已留了位子,我再等些日子也不打紧。怎好劳烦许姑娘。”
“哪里的话,我先帮你查过再说,不费什么事。”许凤吟抬手往江对岸一指,“一会儿我与梁大侠要过江。几位若不嫌弃,不妨随我一道去帮中坐坐。”
顾行彦转向沉馥泠:“去看看?”
沉馥泠望了一眼那艘快装完货的军船:“好,表妹意下如何?”
方月霁点头应道:“那便叨扰许姑娘了。”
几人等了片刻,许凤吟看着最后几只木箱装船,与军船上的人核过数目,两边各自押了印,才带着众人往渡口另一侧走去。
夔门会的渡船已候在岸边。众人坐定,许凤吟吩咐了一声,船便解了缆,横江而去。
梁景明与顾行彦叙了几句旧,偏过头瞧了瞧他身侧的沉馥泠:“顾兄娶了这么一位大美人,藏得倒严实,连杯喜酒也没叫我喝上。”
顾行彦笑道:“今日既见着了,你要补上贺礼也不迟。”
“顾兄还是这般爱说笑。”梁景明笑了一声,“我看你这一成婚,性子倒收敛了不少。今日嫂夫人坐在这里,都没听见你说一句骂人的话。”
江心风大,水流湍急,一个浪头拍上船舷,溅了顾行彦半边衣摆。他坐在外侧,一面把湿了的衣摆往旁边拂,一面回了句:“那是你今日运气好。”
沉馥泠掏出帕子替他擦去衣上的水珠:“与我无关。他若想骂,谁也拦不住。”
梁景明哈哈大笑,又朝方月霁拱手:“顾夫人这位表妹看着也并非寻常人物,还未请教姑娘名讳。”
“梁大侠谬赞了。”方月霁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裙摆,“小字雨齐。”
梁景明念了一遍,笑道:“好雅致的名字,人如其名。”
许凤吟坐在船头,闻言回过头来:“雨齐姑娘的船期,到了帮中我就让人去查。”
一阵横流冲来,船头随水势偏转。两名船工提桨换力,船身很快穿过翻涌的水波,往前行去。
等水面平缓了些,许凤吟又道:“这一带滩险水恶,夔门会经营多年,做的便是水上的营生。船行、货栈与镖局都有些根基,沿江几处渡口也有人照应。往后诸位若有货物要走,或是在水路上遇着难处,只管遣人来知会一声。”
顾行彦抱了抱拳:“那便先谢过许姑娘了。”
许凤吟一摆手:“诸位肯来,是给夔门会面子,我们自当尽地主之谊。”
渡船靠岸,已有夔门会的弟子候在石阶下。几人随许凤吟拾级而上,长阶紧贴崖壁,外侧的石栏不过半人高,脚下波涛拍在崖壁上,水声来回激荡。
许凤吟将几人引进一间临江的敞厅,与两名弟子交代了几句,又吩咐侍女奉了茶,才在主位坐下。
顾行彦尝了一口茶,随口道:“贵帮门下的生意果然不少。方才那批货连军船都在等,想必是桩大买卖。”
“官面上交下来的差事,银钱不算丰厚,规矩倒不少。”许凤吟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盘凉糕放到桌上,“诸位尝尝这红糖凉糕,我们这儿的做法跟别处不大一样。”
顾行彦舀了一勺凉糕给沉馥泠,又问:“运的什么东西,要这么多规矩?”
许凤吟一面给几人添茶,一面应道:“货封了箱,上面不让拆。我们把东西送到,差事就算办完。”
方月霁放下茶,追问道:“那封口若是有破损呢?”
许凤吟答道:“那便退回重封。里头的东西我们不便过问,自有军中的人查验。”
外间有脚步声传来,一名年轻弟子行至厅前,向众人见过礼,随后俯身在许凤吟耳边低语了几句。许凤吟听完便站了起来:“家父那边来了贵客,是采薇山庄的沉庄主,我须得过去照应。”
沉馥泠刚咽下一口凉糕,端起茶正欲饮下,手上一晃,溅出了几滴茶水,落在膝上。
顾行彦往她那边侧了侧身,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梁景明与许凤吟的视线:“你们同采薇山庄还有来往?”
许凤吟道:“沉庄主是头一回登门。我倒是与少庄主相识。”
她身旁的侍女掩着嘴笑起来:“姑娘自打当年在西凉见了那位少庄主,便念念不忘到如今呢。”
“休要胡说。”许凤吟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,随即垂下眼,幽幽叹了一声,“他身边……已是有了人的。”
顾行彦偏过头,附在沉馥泠耳边笑了一声:“他惹的桃花可真多。”
沉馥泠瞥了他一眼:“与你何干?”
梁景明坐在对面,挑眉看着两人:“顾兄与夫人倒有说不完的私房话。”
顾行彦忙坐直了身子:“梁兄见笑了。内子略通医理,素知沉庄主医术高超,心里仰慕得很。”
“嫂夫人还会医术?顾兄娶得如此妙人,当真令人羡慕。”梁景明抚掌一笑,“沉三爷的名号我也听了多年,江湖上都说他的针比剑还难得,今日若能拜会,也算不虚此行。”
许凤吟向众人略一欠身:“我先过去,稍后若方便,再为诸位引见。”
顾行彦看了沉馥泠一眼:“那我们今日非得见一见不可。”